珠峰到北京,一条古驿路的昨日与今生
元代西藏,风雪肆虐,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马队如墨点般在大地上艰难挪动,每前行一步,马蹄都要从积雪中奋力挣扎。
寒风裹挟着冰粒,抽打在行人脸上。皮袄早已被冻得坚硬如甲,每一次呼吸都在胡须眉睫凝成白霜。有人低头躲避风势,有人伸手拉住滑倒的同伴,在这片能见度几乎为零的白色迷宫中,全凭意志摸索着方向。

▲高原暴风雪中的一行马队(AI制图)
这是珠峰脚下拉堆洛首领带领族人前往元大都的队伍。自凉州会盟,西藏正式归入元朝版图后,北上朝觐便成为雪域诸多首领的必经之路。然而,这场致命的暴风雪骤然袭来,彻底阻断了前路。
在这生死边缘,老首领再难支撑。他将象征使命的文书与信物交到勋奴旺秋手中,以父子之名,托付了这条通往元大都的漫长路途。
数月跋涉,九死一生。当年轻的勋奴旺秋终于站在元大都的金殿上,自世界屋脊而来的忠诚打动了忽必烈。皇帝册封其为“拉堆洛万户长”,从此珠峰脚下区域与中央正式建立联系。
群山万重,连接元朝中央与西藏的,是那蜿蜒的驿站系统。其中关键的枢纽,珠峰前往拉萨重要节点——玛尔拉塘驿站,却在岁月中悄然湮没。它曾在哪里矗立?是否仍沉睡在某处断壁残垣之下,静候风沙诉说过往?

▲玛尔拉塘驿站遗址(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一)名字改了,记忆还在:寻找消失的驿站
沿着今日蜿蜒的219国道进入西藏定日县,在一处名为“亚当”的村北荒野,五座土垣断壁静静矗立。风沙漫卷,日升月落,它们沉默如高原上任何一处被遗忘的废墟——直到人们踏足这片土地,尘封的往事才如古卷般缓缓展开。
这一切,要从一个名字的流转说起。
“亚当”,这个今天听来平常的村名,在历史上曾有一个更为古老的名字——“玛尔拉塘”。可为何改变?
在藏语中,“亚”与“玛”常指“上”与“下”,而“塘”意为平坦之地。如同一道河谷,居于上游者称下游为“玛”,身处下游者望上游为“亚”,所指的实为同一片土地。这是地名中常见的“一地多名”——视角不同,称呼便随之流转。
更微妙的是,“玛”在有些语境中略带不吉。岁月推移,“玛”便渐渐被更具积极意义的“亚”所取代。
名字会老去,墙垣会倾颓,但记忆,却总在语言深处隐隐发光。

▲玛尔拉塘驿站遗址(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然而,地名的线索终究只是历史的回音。真正的铁证,躺在15世纪一部泛黄的藏文古籍之中。
《曲列参坚传记善知识雷声》清晰地记载着:时任拉堆洛万户长的拉赞加驻于“琼孜”(即今日定日县吉雄村一带),曾因公务专程前往“玛尔拉塘”拜谒,并郑重献上礼品。
“拉堆洛”,这个元代对定日、聂拉木一带的统称,如同一个精确的历史坐标,将“玛尔拉塘”牢牢锁定在这片区域。
至此,传说终于落地为史实。那个在风沙中模糊了面容的驿站,第一次在文献的印证下,显露出了它的真实坐标。

▲《曲列参坚传记》中有关玛尔拉塘的记载。(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当文献的指引与土地的痕迹终于重合,真相便在眼前豁然开朗。
史籍中记载的万户长官邸,其遗址已在周边山巅找到。站在这片废墟之上向西眺望,一条古老的道路沿着山脊蜿蜒而下——正是历史上通行的驿道。
循着这条足迹西行约三公里,脚下的路途精准地将我们带到了亚当村北侧那五处静立荒原的土垣遗址。
至此,所有线索环环相扣,历史的拼图终于完整闭合。
(二)驿站串联起来的,是什么?
自玛尔拉塘继续延伸,前方是萨迦、仲达等驿站,直至拉萨。拉萨再向北进入河西走廊,此后一路向东可达北京。这就是当年勋奴旺秋的觐见之路,也是珠峰与中原连接的主干道。
遥想当年:驿马踏碎晨霜,使者披星戴月,文书在颠簸的皮囊中传递着中央政令。每一处驿站的炊烟,都见证过匆匆往来的商旅与官员;每一段驿路,都承载过维系王朝统一的政令与文书。

▲月夜中的古驿站(AI制图)
依托这一系列驿站网络,珠峰区域——这片看似遥不可及的边陲,与中原的联结从未被风雪阻隔。
清康熙五十六年,最远的测绘脚步已触及此地。《皇舆全览图》上,“朱母朗马阿林”作为珠峰最早的官方命名被郑重标注,标志着中央王朝对这片疆域的清晰认知。
驿站历经元明,仍然在这片高原上延续。至乾隆年间,当廓尔喀的铁蹄踏破边陲的宁静,这条通道再次成为守护家园的生命线。
在清政府的号令下,进藏大军与当地各族百姓并肩而立。他们用同样的决心抵御外侮,用不同的语言呼喊着同一份信念——这不是史书里冰冷的记载,而是这片土地上真实沸腾过的热血。
当我们驻足于这些倾颓的石墙前,风声中依稀可辨的,不仅有马蹄清脆,更是跨越朝代关于归属的誓言、关于守护的抉择、关于融合的共生。历史从未走远,它就在每一块驿站的基石中,静静诉说。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新中国成立以来,雪域高原经历了沧海桑田般的巨变。截至2024年,西藏12.49万公里的公路、1187.8公里的铁路,以及密集的国内国际航线,共同编织出一张联结全国、联通世界的立体网络。昔日遥不可及的京城,今朝已是“条条大路通北京”,关山无阻,天涯咫尺。
无论你身处中国的哪一个角落,都可以驱车穿越曾经的天堑,一路直达定日、聂拉木,直抵珠穆朗玛的脚下。那条在史书中风雪弥漫的朝觐之路,已被新时代的公路与铁轨重新定义;曾经的万水千山,化为了今日的万里通途。
今年初,珠峰脚下的定日发生地震,消息瞬间牵动了千里之外的无数人心。习近平总书记亲自关心部署,温暖的嘱托越过千山万水,迅速传至雪域高原。救援队伍顶着高寒缺氧,在风雪中抢通生命之路;物资车辆穿越险峻,源源不断驶入灾区。这是高效的“中国速度”,更是温暖的“中国温度”。

▲远眺珠峰(图片来源:察雅县人民政府官网)
这幅“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画面,让我们想起,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曾多少次同舟共济、共渡难关。从古驿站的薪火相传,到新时代的无疆大爱,真切地诉说着: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密码,正藏在这融于血脉的团结与危难时刻毫不犹豫的相守之中。
这,就是我们共同的精神底色,历风雨而弥新,经岁月而长存。
拉巴次仁系西藏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教师,现挂职于西藏自治区着力创建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区专项组办公室。曲旦系西藏大学文学院在读博士研究生。本成果系2024年度中国藏学研究中心青年项目“中尼边境拉堆洛域地方志整理与研究”项目号2024QN006);西藏民族大学西藏文化传承发展协同创新中心招标项目“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视阈下拉堆洛域古籍文献整理与研究”(项目号XT-ZB202405);西藏民族大学校内科研项目“中尼边境绒辖沟历史文化资源挖掘与整理研究”(项目号24MDQ01)的阶段性成果。
制作发布:内蒙古自治区地方语言文字研究应用中心(内蒙古民族团结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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