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可抵十万兵?
“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这首《夜上受降城闻笛》是唐代边塞诗人李益所写,诗中提到的“受降城”是唐中宗时在今河套地区、黄河北岸修筑的三座城池。
武则天执政时期,突厥骑兵多次越过黄河袭扰朔方(今宁夏东部、内蒙古中西部一带)。神龙政变,唐中宗李显继位。当朝局稳定后,解决突厥边患的问题便提上了议程。
神龙三年(707年),有着多次对突厥作战经验的朔方军大总管张仁愿上奏,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在突厥活动频繁的黄河北岸筑三座城,以断绝突厥南下掠夺,将防线向北推进三百里。

▲张仁愿像。(资料图)
在唐中宗的支持下,张仁愿修筑三城的方案被批准。但仅仅修筑三座城池,就改写了唐朝与突厥的攻防格局吗?此举对北疆大地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一)破局:军事困境中的战略创新
在中国古代广袤的北方草原,曾崛起过一个以铁骑闻名的政权——突厥汗国。它与历史上许多北方游牧政权一样,如滚雪球般兼并、吸收四方部族,逐渐壮大为一个强大的政治共同体。
在这一进程中,“突厥”二字,从一个部落的称号,成为草原政权的名号。583年,突厥汗国以阿尔泰山为界,分为东、西两大势力。630年,唐朝发兵击败东突厥汗国。657年,唐朝联合回纥灭西突厥汗国。

▲隋朝时期的东、西突厥。(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682年,安置在北方的东突厥部众叛唐,建立了后突厥汗国政权。武则天执政后期,后突厥汗国在首领默啜可汗的领导下复兴,形成对唐朝北部边疆的持续性威胁。
唐中宗即位之初,突厥袭扰灵州(今宁夏吴忠市境内)、胜州(今内蒙古准格尔旗境内)。默啜于灵州鸣沙县大败唐朝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死者数万人,并趁势掳掠原州、会州民众,致使朔方百姓难以安居。
突厥凭借骑兵的机动优势屡次侵扰,采取“敌聚则散,敌散则扰”的游击策略,让唐军疲于应对,陷入被动防守的局面。

▲内蒙古河套地区。(图片来源:渭南宣传微信公众号)
黄河作为朔方军与突厥的天然分界,也是突厥南下的便捷通道。唐代传统增兵固守或收缩防线的争议,均未能触及北疆问题的核心:缺乏对突厥南下路径的主动控制。
以往突厥进犯,先至黄河北岸拂云神祠祭神求福,然后再“牧马料兵渡河”。拂云神祠形势险要,为突厥所据,成为南下进犯的据点。
神龙三年(707年),默啜可汗西征在西域称霸的突骑施政权,朔方空虚。时任朔方军大总管的张仁愿敏锐捕捉到这一战略机遇,他奏请唐中宗批准北渡黄河筑城。于是就出现了文章开头的一幕。

▲张仁愿雕像。(图片来源:渭南宣传微信公众号)
为确保工程进度,张仁愿采取强硬措施:暂留戍边期满的士兵参与筑城,将逃亡者斩于城下以儆效尤,最终仅用两个月的时间,便完成了三城的建设。
三城布局极具军事智慧:东受降城(今内蒙古托克托)扼守黄河渡口,控制突厥南下路线;中受降城(今内蒙古包头)占据阴山要道,切断突厥主力南下通道;西受降城(今内蒙古杭锦后旗)屏障河西走廊,防范突厥迂回包抄。

▲唐代三受降城位置。(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三城首尾相连,遥相呼应,同时配套设置一千八百所烽燧,形成“城燧联动”的信息情报网络,使唐军首次实现对突厥南下路径的有效控制。
(二)守护:防御体系的突破
与汉代单纯接受安置匈奴降众的受降城不同,唐代三受降城是兼具防御与进攻效能的军事战略据点。
在受降城的设计上,张仁愿眼光长远地提出,不设置瓮城、马面、角台等设施。有人问:“这里是边城防备敌军的地方,不作守备,是什么意思呢?”张仁愿表示“兵贵在攻取,不宜退守”,守备的措施只会让士兵退却。
这种以攻为守的定位,将受降城从被动防御的军事堡垒转化为主动出击的军事基点,使得唐军在黄河北岸常态化驻军并实施野战威慑。

▲位于内蒙古托克托县境内的黄河上中游分界点碑。(图片来源:赵子阳《阴山敕勒川——农牧文化交辉交融的历史长廊》,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
相较于传统长城“十里一燧,百里一堡”重兵把守的消耗模式,三受降城创新性地将烽燧、城防、屯兵一体化,实现了高效防御:城内置仓库储藏粮草,保障驻军后勤;城外垦荒屯田,实现部分物资自给自足;烽燧网络及时传递军情,组成系统化情报信息网。
《旧唐书》记载,此举使朔方地区精减镇兵数万人,大幅度节省军费,印证了其“胜过十万兵”的防御效能。尽管这一系统军事防御体系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长城,却发挥着较长城更灵活有效的防御作用。

▲阴山-大青山。笔者拍摄于2025年春。
三受降城建成后,便产生了立竿见影的军事价值。《新唐书》记载突厥不敢越过阴山牧马,朔方地区终于平静。唐人吕温撰写《三受降城碑铭并序》称颂其为“皇唐之胜势”“安固万代”,几乎彻底终结了突厥随心所欲南下掠夺的历史。
(三)融合:军事据点兼具边疆枢纽
受降城不仅起到了保卫边疆的作用,还意想不到地成为中原民众与北方民族互市贸易的主要场所。
在受降城建成几年后,突厥、回纥诸部带着良马、貂皮、畜产至西受降城互市,换取中原地区的绢帛、茶叶、粮食等生活用品。九姓坚昆、室韦等向唐王朝贡献马匹,唐玄宗也命他们到西受降城进行交接。

▲唐朝时突厥《故阙特勤之碑》拓片。(图片来源:中华石刻数据库)
朝廷在城中专门设互市监,规范交易,保障公平,使受降城成为北疆物资流通的关键枢纽。
为安置归附的突厥部众,唐廷在受降城周边设羁縻州。受降城内的驻军多为中原人,周边则是突厥等部族,形成胡汉杂居的格局。
唐廷鼓励当地胡汉通婚,胡人逐渐接受农耕技术与中原风俗,汉人也学习蕃语方便交流,形成各族交流交往交融的局面。

▲安伽墓出土石屏,图左披发者为突厥人,图右穹庐帐篷内披发者为突厥人。(图片来源:荣新江、张志清主编《从撒马尔干到长安:粟特人在中国的文化遗迹》,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第70、75页)
受降城的建立,推动了北疆交通的复苏。曾因战乱而荒废的参天可汗道重新畅通,中受降城成为“入回鹘道”的关键节点。道路上使者、商人、僧侣往来不绝,原本的军事据点逐渐转型为多民族交流的交通枢纽。
三座受降城,原为防御边患而建,却在历史进程中悄然演变成为物资流通、文化交流的重要中心。
张仁愿主持修筑三受降城的实践,集中体现出唐代边疆治理的深层智慧。其本人也因治理北疆有功,被朝廷擢升为宰相,得到百姓爱戴。后人在受降城为他立祠,每逢出师必前去祭祀。
如今,三受降城的雄貌已湮没于历史长河中,但其中所蕴藏的以安全防御促融合、以融合巩固促发展的治理智慧,不仅为大唐盛世提供了保障,也为后世边疆治理贡献了有益借鉴。
(作者简介:何静苗,内蒙古大学历史与旅游文化学院)
制作发布:内蒙古自治区地方语言文字研究应用中心(内蒙古民族团结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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